贵圈丨FIRST影展有多野?禁片导演台上拥抱 多数长片没龙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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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5-29 06: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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娄烨上台与田壮壮拥抱,谢飞微笑站立一旁。这才是闭幕当夜最激动的时刻,而非海清那番关于中年女演员困境的发言。

First展映的多数长片,并不符合相关政策规定:缺少龙标和上映许可证。这也造就了某些期待:“首先要看没有龙标的,因为以后未必有机会看到;没有龙标大概率比有龙标的好看,因为没有经过删改,完全是导演的自主表达。”一位影评人总结道。

《平原上的夏洛克》是今年另一部“爆款”。第一场产业放映结束后,两天24个洽谈时段被全部约满。导演徐磊一场都没去,这是他的处女作,但他并不关心这片子的市场价值。来First,“就是想看看这片子的艺术性有多少”,“在这个氛围里待几天,我就觉得激发了你那种斗志。哎……就是,觉得下回我必须得弄一个特别牛X的东西,就会有这种刺激。”

文/李南飞 编辑/露冷

这十天,西宁新城区方圆一公里内,“现实主义”“长镜头”“场面调度”“个人经验”等名词,在耳边此起彼伏。在某个会议厅门口,演员王传君一次又一次被拦住唠嗑。每天都有各式酒局饭局,影迷围坐一起,热情洋溢地谈论彼此的喜好:“《春潮》结尾那个水流的意象我太喜欢了。”“生活里有小鱼那样的男孩,我肯定会爱上。”

这就是First电影节。影迷、志愿者、主办方、影评人、媒体、青年导演、评审、电影产业人士等逾千人聚集在7月底的西宁。这是高浓度与高纯度的几天,只要你说想聊电影,和谁都能聊上。他们中的多数,真诚而又野心勃勃。

海拔2261米的西宁,此时真正的坐标并不在东经101°77′北纬36°62′上。它更像是不属于经验之内,由想象与热爱堆起的为期十天的乌托邦。

一坐下来就知道聊什么

人们穿州越省来到西宁。自驾一周,或者坐30个小时绿皮火车的故事,在这儿都算不得稀奇。购入一张或两张半程观影证,560元每张,即可预约每日展映,以及开闭幕影片。

每个影迷都挂有一块印着“cinephile”挂牌,凭此互相辨认。大家交换微信,建群,约饭,然后就是朋友了。

“初衷是一致的,大家都是喜欢电影。我来这里第一天就发现,大家非常容易交流,一坐下来就知道聊什么:你有什么期待的片子,谁是你最喜欢的导演,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演员。话题永远不会断。”21岁的罗飞鹏最初来这里是想来看宋佳和胡歌,但“我来之后,发现对明星没有那么狂热。那些都是皮毛,我有更高的期待。”

更高的期待是什么呢?

观众评审与主创交流

“是电影和交流。我觉得这里汇聚了中国最有希望的电影人,我能和他们有个交流。”罗飞鹏说。

“交流”,也就是“聊天”,在First是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。每场展映结束后,会有主创映后谈。每晚10点,还会在一家书店举行不同影片的主创交流会。罗飞鹏发现这儿的观众提问,都让他颇有收获,“比如看完《世外之子》,我听观众的提问,才知道这部电影的风格和贝拉·塔尔相似。”

电影即是气味——这些年轻人在别处,很容易让人觉得格格不入,但在First,他们迅速嗅到了同类。比如每天工作结束,志愿者们会坐在青旅客厅的沙发上聊天。有人播了一段自己拍的短片,王泓霖突然喊停,说:“你下一个镜头是不是要接小时候的样子?”对方惊喜,连连点头。“你能明白么,知己的感觉。”王泓霖说。他今年大二,编导专业,喜欢的导演是万玛才旦。即便是和电影相关度这么高的专业,他在学校的时候,也很少有这种“知己感”“同类感”。毕竟,志愿者是从3971中选出来的153位,筛选率3.8%,略高于竞赛片2.4%左右的筛选率。

年轻的女志愿者晓璐会和别人聊胡波。她14岁离开宁夏,随母亲移民美国。在明尼苏达州的一个影展上,她看到了《大象席地而坐》。她被这部电影唤起了某种共鸣。后来看胡波的书,知道了First,她觉得这里是“一方净土”,“我来了之后每天都会提胡波的名字,我会主动和人说。”她想用这种方式,“继续去唤起这个人的名字,唤起他留下的一些东西”。有些时候她会得到热烈的回应,有些时候则不,“有人知道就接着聊,不知道就无所谓”。

拍摄《大象席地而坐》时的胡波导演

影评人想和导演多聊聊,在First也能实现,“这些导演天天就在这儿晃悠。在这儿抽根烟的时间,就跟导演聊很多了,聊着聊着就收不住了。”影评人柳莺说,“青年导演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,愿意听你的看法。”

也有一些人,是被大家期待的聊天对象。“反正大家这几天都在这里,也跑不掉。”制片人耐安说,她有超过30年的制片经验,在西宁,一茬又一茬的年轻人想同她交流,她一一应允,日程排至凌晨三点半。

正在成为“未来”的人

四天里王泓霖只睡了6个小时,但他看上去热情高涨。身为志愿者,每次他听到影展CEO李子为讲话,或是看到活动前放映的VCR,都会兴奋:“很牛,我们在参与一件很牛的事情,在参与建造中国电影的未来。”

他们中的有些人,确实已经在成为中国电影的未来。

“这儿蛮乌托邦的。”在西宁,仇晟说。他的身份是导演。

仇晟,本届最佳剧情片《郊区的鸟》导演

他坐了21个小时绿皮火车从北京来到西宁——实打实的坐票,留在餐车过夜还需加购40元的夜宵券。这是仇晟第三次来First。

第一回在2016年,他毕业一年不到,回了杭州,天天给人做宣传片,常态是他和甲方都不高兴。有天洗澡,仇晟“特别特别恐慌,心里一直在想,这辈子不会就这样了吧。”他还是想拍电影。夏初,他来到First电影人训练营。到西宁第一天,行李落在出租上,同学替他着急,他也不慌。“我特别高兴,觉得逃出了杭州,没有行李也不要紧。”

那届训练营的同学里还有王通,当时他的短片《吉日安葬》已经入围金马奖和釜山电影节;甘剑宇,他的《铤而走险》入围今年上海电影节主竞赛单元;沙漠,网剧《你好,旧时光》的导演。

训练营结束后,仇晟带着行李去了北京,开始真正地做导演,朋友当他的制片。两年后,2018年,他第二次来First,带着自编自导的处女作长片《郊区的鸟》。

第一场放映,在万达影城的一个普通放映厅,一百来号坐席。结束后,有观众对他说,“导演,我觉得你这部片子里面每场戏都没有任何意义,我看不到任何意义。”他问剩余观众,有多少人有一样的想法。十几个人举起了手。仇晟感觉“自信心被打击”,口齿不清地解释了一番想表达的主旨。

连续的两极分化评价刺激着仇晟,到闭幕前一天,“自我认知已经非常低了,我就觉得我拍了一个什么片啊。”他说。结果闭幕当晚,《郊区的鸟》获得第12届First青年电影展最佳剧情片。仇晟上台,脸涨得通红,大家都以为他哭了。

电影《郊区的鸟》,演员黄璐饰燕子

这就是First。虽然也会有失望,但总有希望。

今年,仇晟带着新剧本来到西宁,折戟于创投会。他写了一段话发在朋友圈:“……创作漫长,多少天都是死寂的,跟自己搏斗,沉潜往复。……不管唱的是鸟之歌,犬之歌,还是大象之歌,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有人唱,有人听,彼此心意相通。”

这段话被四处转载。耐安在聊天途中,听人读了一遍;演员张颂文读给团队成员听,问,你们在当中看到了什么?

年轻的经验

今年的第一个“爆款”是柴小雨的《鱼乐园》。

第一场放映简直可以用“骚动”来形容。笑声不断、掌声雷鸣,“牛X”的喊声此起彼伏。年轻的观众用言语或者肢体动作,去表达对《鱼乐园》的喜欢。放映结束后,柴小雨从后排走上前,途中有观众用力拍了他大腿,有观众在他耳边大叫“牛X”。柴小雨接受了一个又一个好友申请,都是影迷,“他们有的人告诉我说你可以不用加,但是我觉得大家挺好的,怎么能不加呢。”

“共鸣”、“贴近年轻人”、“没有距离”,这是年轻观众对《鱼乐园》最常用的形容词。影评人这样形容:“可贵的是大部分院线电影都捕捉不到的当下性”;“十分精准的捕捉了北京年轻人的那种感觉和状态”,评委会主席刁亦男说,此片“最接年轻人的气”。

连续几年参与国内外电影节的柳莺说,First最珍贵的就在于“野”,年轻导演带来的这些独立作品,个人表达强烈,风格明显。“虽然有些片子挺雷的,非常不成熟或者非常基础,但还是挺珍贵的。你很难在其他的影展上密集的看到这样的片子,真诚又自我。”

柴小雨就是这样的“野生导演”。整个制作团队不到二十人,演员不是亲戚就是朋友——这在青年导演处女作中十分常见,今年另两位获奖导演顾晓刚、徐磊亦是如此。资金来源不是自己掏钱就是朋友赞助,剧本摄影剪辑,都是自己完成。

一个共识是,原本如《鱼乐园》这样的手工艺品是First最亮眼的部分,但如今越来越少。从今年的参赛影片来看,越来越多具有工业水准的影片进入First,制作更加团队化和系统化。《第一次的离别》背后有多个出品方参与,《春潮》由郝蕾和金燕玲主演,《马赛克少女》由黑鳍影业参与出品发行,《平原上的夏洛克》的监制是饶晓志。

电影《春潮》,主演郝蕾

与此同时,今年First的竞赛片质量被普遍认为高于去年。就豆瓣评分而言,今年被提名的剧情长片,有五部高于7.4分,而去年只有一部高于7分,为7.1分。

《平原上的夏洛克》是今年另一部“爆款”。第一场产业放映结束后,两天24个洽谈时段被全部约满。导演徐磊一场都没去,这是他的处女作,但他并不关心这片子的市场价值。来First,“就是想看看这片子的艺术性有多少”。在西宁待了几天,他觉得自我要求还是太低了。“在这个氛围里待几天,我就觉得激发了你那种斗志。哎……就是,觉得下回我必须得弄一个特别牛X的东西,就会有这种刺激。”

在《鱼乐园》的放映现场,一位志愿者高兴地说,希望柴小雨以后能拍出更多好作品,“等他成为大导的时候,我要说他的第一次首映是我帮他做的。”

谁不希望呢,在First见证一位大导籍籍无名的时刻,见证历史与未来。

人类的悲欢,此刻相通

First的最后一个奖是“年度面孔荣誉”,由谢飞与田壮壮颁发。颁奖前,大银幕播出了一段影片混剪,都是影迷熟悉的面孔:24岁的周迅,25岁的郝蕾,2019年的宋佳,还有贾宏声、郭晓冬、秦昊等。

场内尖叫、欢呼。场外的影迷对着银幕上的直播尖叫,大喊:“娄烨,牛X”。随后,娄烨上台与田壮壮拥抱,谢飞微笑站立一旁。这才是闭幕当夜最激动的时刻,而非海清那番关于中年女演员困境的发言。

在First,所有人都热爱甚至亲近娄烨,无论他们是否喜爱他的影像风格。柴小雨说娄烨是浪漫的,是自由的,是精神上的动力。“娄烨代表了自由,我挺追求自由的,但是很难。”

娄烨获得本届“年度面孔荣誉”

《人物》杂志这么描述“娄烨”二字超越影像的意义:“娄烨成了一个象征,一个自由电影的同义词,一个沉默但稳定的坐标系”——一个在这个时代保留完整自我的人。

这也是在西宁,一个令First忧心且骄傲的事实:First展映的多数长片,并不符合相关政策规定:缺少龙标和上映许可证。

这情有可原。单枪匹马完成处女作的独立导演,在没有发行公司的情况下,谁还有能力去搞个龙标。同时也成就了某些期待:“首先要看没有龙标的,因为以后未必有机会看到;没有龙标大概率比有龙标的好看,因为没有经过删改,完全是导演的自主表达。”一位影评人总结道。

事实上,虽然外界热衷赞美斗争与反抗,但每一个入围的长片导演都表达了影片公映的心愿。与娄烨合作三十多年的耐安早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:“你在历史或者在时代的洪流里面,你永远都是被裹挟着。如果我们要换一个时代,可能也不是这样,但是弄得好像跟斗士一样,其实是吗?这不是我们的本意。”

《鱼乐园》两场放映结束后,一位影评人嘱咐柴小雨,最后一场的映后交流会,你得好好说,好好表达你的想法,因为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与观众交流的机会。

在First,有无数人同柴小雨说,你这片子肯定没法公映。这令柴小雨感到困惑。“这真没想到。之前大部分咱们听说没公映的,都是政治因素比较大。色情暴力我也没有。我之前还挺想让他们露一下,最后也放弃了。关于拆迁的也没拍。”那人们到底是为什么觉得不行?——有人说是粗口太多,有人说是因为混乱的感情状态突破伦理,还有人说是人物命运不够积极。但无论是哪种,柴小雨都希望能通过适当的修改,以争取公映的机会。

《鱼乐园》获奖后,导演柴小雨发表感言

被观看,是电影应当的归宿。

7月27日,闭幕式前一天,First影展官方微博发布消息,宣布因“技术原因”取消闭幕片《寄生虫》的放映。

在当天某场活动的主持中,李子为有些走神,说自己因为这件事缓不过来,全场响起掌声。那一天,好像在First的电影人都被拴在了一起:他们对取消放映并无意外,所以更显共患难的悲情。

这一刻,他们的悲欢相通。

但一方面,这似乎又只是这些人——这些“少数人”的情绪。在First电影节举办场地不远处,美食节的活动也如火如荼。几天看下来,总还是民族歌舞和美食节的大喇叭更吸引路人。

First的嘉宾指南里写道:“据说西宁的司机师傅不知道First电影节,如果方便的话,请帮我们核实下。”在西宁的5天,多数时候我们都围绕着唐道打车,大约问了15个司机,没有一个人知道西宁有个电影节,即使电影节的海报在唐道附近招摇。

迪克斯坦在他那本著名的《伊甸园之门》里,这样描述1969年那场著名的伍德斯托克音乐节——“只有那一次,音乐拯救了世界”。但对于中国的文艺青年来说,7月底的西宁,电影或许拯救不了世界,至少可以打捞这些参与者自己——从无数个庸俗的日常里,打捞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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